岁月留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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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专访钢琴家居觐: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“最终的答案”

    作者:达人音乐社  时间:2026-05-07  浏览:

      329日,我(林达)有幸与钢琴家居觐进行了一次专访。整场对话内容丰厚而凝练,更重要的是,在交流的过程中,我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近乎灼热的艺术信念:一种深植于内心、持续燃烧的专注与执着。她在面对提问时,用力且尽力去表达。仔细去聆听她的表达,仿佛不断逼近某种更本质的理解。

      专访中涉及的诸多议题,都指向演奏之外更深层的思考:关于内在听觉的建构、对钢琴赛事的反思、与拉扎·贝尔曼及德穆斯的往事回忆,以及她反复强调的慢练之必要;更进一步,则延伸至对调性结构与作品本体的理解方式。可以看出,她始终处于一种持续探寻的状态,更接近于一种埋头苦行的路径——最终都汇聚为一种长期而稳定的探索姿态。与其说这是一位演奏者的成长轨迹,不如说,它更像是一份关于如何在不确定之中建立意义的实践记录。

      也正因为这次专访,我才注意到她于2025313日在国家大剧院的现场录音。不得不承认,这种迟到的发现多少令人惭愧——这是一张不容忽视的专辑。居觐的演奏所呈现出的深度令人惊讶:她不仅停留在音符的完成层面,更不断向其背后的结构与意图探入。她的音色控制、整体品味,以及贯穿其间的思辨性,使音乐不再只是声音的展开,而成为一种持续生成的意识过程。

      那种体验,并非简单的震撼,而更接近于一种被照亮的状态——仿佛光并不来自外部,而是在聆听之中逐渐显现。它像一束并不炽烈却恒久存在的阳光,从高处缓缓倾泻下来,不以夺目取胜,却以不可回避的清晰度,照亮一切潜藏的纹理与轮廓。在这样的光线之中,音乐不再只是被听见,而是被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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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林达(后简称):听说您小时候曾参与过一次广播电台的录制,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当时的经历吗?当时演奏的是什么曲目?

    居觐(后简称):那其实是一档关于中国音乐与钢琴教育的文化节目。我当时录制的是一首中国作品——成羽先生的《欢乐的锅庄跳起来》。整个节目主要是向世界介绍中国琴童的学习情况,以及当时国内钢琴教育的发展。


    林:如今在网上,似乎还能找到一些那个时期的影像资料,记录了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孩子学习钢琴的情景。

    居:是的,确实如此。我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就读期间,也曾有荷兰电视台来拍摄纪录片,记录我们的学习和生活状态。


    林:从您参与广播录制以及当时被国外媒体记录的情况来看,能否请您谈谈那个时期您的学琴环境?

    居:我四岁开始学琴,第一位老师是我的父亲。后来有幸跟随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金迪善老师学习。当时,特殊年代刚结束不久,大部分家庭都没有钢琴,我家也一样。但我父母非常希望我能学琴,所以我起初是在学校、少年宫,或者条件稍好的朋友家里练琴。

    我父亲常常骑车两个小时带我去别人家练琴,如果那天对方说不能练,我们就只能回家。回到家没琴可练,我妈妈就在厨房的桌子上画了一个键盘。那时很多学琴的孩子都是这样,在画着键盘的桌子上一边,一边想象声音。我只要一有机会坐在真正的钢琴前,就会赖着三四个小时不下来。那种感觉有点像“impossible love”,让我从小就觉得钢琴非常珍贵,不是理所应当拥有的,所以对练琴有一种饥渴和向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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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林:这的确很不容易。您刚刚提到在桌子上画钢琴的键盘,您是怎么做到去想象声音和音乐的?

    居:我后来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其实有时候,比如在旅行的时候,一两天碰不到琴,我也还是会在桌子上。这需要非常丰富的想象力。有时候甚至可以说,要强迫自己去听——在脑海里去想象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。你去设想(suppose)这个声音的存在,慢慢地,这个声音就会在你的脑海中变得真实,好像真的被听见了一样。

    后来在教学中,我也把这种经验分享给学生。比如在讲连奏的概念时,我会告诉他们:你要先在心里想象这个声音是连贯的。很多时候,最美的音乐其实存在于音与音之间。你要试着去那个连接的部分——当你不断去想象、去聆听,慢慢地,你就真的能够听见它。所以说,听觉对于学习钢琴、以及钢琴演奏来说,是极其重要的。


    林:在您刚刚提到的这种通过想象去听见声音的过程中,其实更多是一种非常内在的音乐建立方式。但对于学习者来说,这种能力最终往往需要在更公开的舞台上被检验。这也让我想起您在2002年参加柴赛并取得了优异成绩,那段经历是否也是对这种内在听觉的一次重要验证?您如何看待钢琴比赛?以及与当年相比,现在的比赛环境有哪些变化?

    居:现在的比赛,和过去相比,确实变得更加市场化了。因为互联网的发展非常迅速,信息传播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了。我当年参加柴赛的时候,虽然也有现场录像,但那个年代网络还没有这么发达,所以比赛本身更多还是关注音乐本身。

    如果和现在相比,我觉得当时的比赛环境,可能更纯粹一些。而现在,市场因素明显更多了,比如经纪公司往往会提前介入,甚至在比赛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和运作。

    不过,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对于现在的学生,或者当代的青年才俊来说,参加比赛仍然是一条非常重要、甚至可以说是必经的道路。因为比赛是一个检验自己水平的重要方式,也是衡量你是否与国际接轨的一个标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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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026年第四届斯卡拉蒂国际钢琴比赛

    如今学习音乐的人实在太多了。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基数之中,如果一个年轻人希望在时代中留下自己的声音,其实是非常困难的。像郎朗这样的成功路径,当然存在,但毕竟是少数。

    再比如王羽佳,她没有参加过比赛,却依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。这和她所处的美国音乐市场环境密切相关——美国的市场非常成熟,她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走出了一条非常成功的道路。但这种情况,其实是极少数,可以说是万分之一的特例。

    因此,对于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,比赛仍然是获得社会认可、进入职业道路的重要途径。某种意义上,它曾经被认为是一条捷径。虽然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,这条捷径其实也不那么了,但它依然是不可或缺的。

    同时,比赛和音乐会是完全不同的状态。在比赛舞台上,选手往往需要高度关注细节,因为评委会对演奏中的各种细节进行严格评判。相比之下,音乐会更强调整体表达,观众也更容易接受一定程度的瑕疵。

    从某种角度来说,现在的比赛甚至有点像体育竞技——一个小的失误,可能就会被放大甚至决定结果。因此,一些学生在准备比赛时,会逐渐倾向于迎合评委的审美标准,去塑造一种适合比赛的演奏方式。


    林:嗯,久而久之,这种方式甚至会变成一种公式化的演奏模式

    居:的确是的,为了比赛而演奏,而不是完全出于对音乐本身的表达。

    我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态去参加柴赛的。这对我来说,是从小就埋在心里的一个梦想。所以当时我下定决心,一定要去。

    整个过程其实非常坎坷。在比赛之前,我就遇到了很大的签证问题,差一点没能成行。同时,因为长时间没日没夜地练习,我的身体也受了伤。可以说,这一路走来并不轻松。对我来说,这不仅仅是一个目标,更是一种执念。当然,执念也有好与坏之分,但我始终觉得,这是一个值得我全力以赴的方向。

    当我真正站在比赛现场的时候,看到身边的选手都如此优秀、出色,我反而变得很平静。我没有去想我要得奖这件事,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我只是觉得,从四岁开始学琴,走到今天这一刻,我应该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——展现给俄罗斯的观众,展现给评委。至于结果如何,我没有多想。所幸,最后的结果也是非常好的。

    至于这个愿望是如何产生的,其实也离不开前辈们的影响。像刘诗昆、殷承宗,还有许忠、孔祥东,他们都在我之前参与过这个比赛,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强的激励。

    另外,我自己也非常热爱俄罗斯作品,尤其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。从十五岁开始,我就接触并演奏他的钢琴协奏曲,这些作品也是我这些年来与乐队合作最多的曲目之一。所以可以说,这一切既有内心的热爱,也像是一种命运的引导。

    同时,我的老师——杨峻老师也一直鼓励我去参加这个比赛,这种推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。

    不过,在比赛结束之后,我反而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想法——我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参加比赛了。对我来说,比赛这一阶段已经结束了(over)。接下来,我更希望把重心放在练琴和继续学习上。

    当时甚至有日本媒体采访我,当我表达这个想法时,记者显得非常震惊,觉得难以理解。但那确实是我最真实的想法。而且后来,我也确实是按照这个方向去做的。


    林:您刚提到,在比赛中也遇到过伤病问题。如果从钢琴教学的角度出发,您认为怎样用更科学的方式练琴和演奏,是可以避免受伤的?

    居:我当时并没有伤到手指或者手腕,但我的左臂却是另外一个故事。18岁到19岁之间,在北京,我曾遭遇过一次非常严重的车祸——那是在4月份,左臂粉碎性骨折。那次事故之后,很多人都认为我不可能再弹琴了。连我的父亲到医院看我时,也安慰我说:你可以继承爸爸的衣钵,去做音乐理论家,或者转向作曲。

    但我那时很执拗,我心里非常清楚——我一定要继续弹钢琴。现实情况却非常残酷。骨头碎裂得很严重,从现在回头看,那种伤势是非常危险、复杂的。当时的恢复过程也异常艰难。后来,我经历了一系列漫长的康复训练。令人意外的是,在当年9月,我还是参加了第二届中国国际钢琴比赛。

    其实从很小的时候,我就明白一个道理:练琴一定要慢练。我的几位老师——金迪善老师、周广仁老师、杨峻老师——都反复强调这一点。我后来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学生:慢练,是唯一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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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当然,在准备比赛的时候,我确实也坚持慢练。但问题在于,如果一个人每天慢练十五六个小时,身体同样会承受不了。我当时的问题并不在手上,而是在整个身体结构上——手臂、肩膀、颈椎开始出现严重的不适。后来只能通过理疗、按摩等方式去调整。

    当时我的心态其实是心急如焚的。因为再过两个月就要比赛了,但医生却明确告诉我:你至少两个星期不能碰琴。那段时间我在英国曼彻斯特。不能弹琴,我就不断地看谱。其实不仅是在那两个月,在车祸刚发生、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,我也一直在看谱。有一种说法是,有些天才即使不练琴也可以弹得很好。但对我来说完全不是这样。我从小就知道,我不是那种天生就可以不练的人。正如我的老师杨峻所说:对我来说,勤奋本身就是一种才华。

    我必须练琴。如果不练,就永远达不到我脑海中所想要的声音。但在那段时间,我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:我不能弹琴。手臂打着夹板,完全无法触键。很多人也直接告诉我:你弹不了了。可我没有停止与音乐的联系。我在病床上听了大量的巴赫作品。那种声音,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精神支柱。在那种几乎失去希望的状态下,音乐反而让我感到——我仍然是有盼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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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于是,我不断读谱。包括在参加比赛前的那两个月,这种被迫的读谱反而让我更深入地进入音乐本身。我渐渐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:同一段音乐,即使已经读过很多次,每一次重新阅读,依然能发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。这也让我后来不断强调给学生的一点——一定要具备良好的解读能力,也就是读谱的能力

    这里的,不仅是识谱,而是真正理解音乐。如果读谱不准确,就会产生误导;这种误导不仅影响自己的演奏,还可能被一代一代传下去。某种程度上,这就像一种病毒。所以我常对学生说:如果你具备了真正的读谱能力,就不容易中毒,可以解毒也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,你才可能真正理解音乐,并形成属于自己的表达。


    林:您刚才特别强调了读谱的重要性,甚至把它看作避免误导、建立音乐理解的关键能力。我想这也是许多重要钢琴家一再强调的核心问题。我了解到,您在2002年曾在意大利著名的伊莫拉国际钢琴学院学习,师从弗兰科·斯卡拉(Franco Scala)、拉扎·贝尔曼(Lazar Berman)、鲍里斯·彼得鲁尚斯基(Boris Petrushansky)等大师。在他们的教学中,是否也有让您印象之处?

    居:当然!我现在也在那里任教。

    伊莫拉国际钢琴学院是由弗兰科·斯卡拉创办的。最初是以大师面对面的方式进行深入研究,到了上世纪90年代,逐渐形成了一批非常杰出的学生群体。可以说,那是一批黄金一代的学生。他们几乎赢得了当时所有重要的国际钢琴比赛,比如拉扎·贝尔曼门下的学生等,整体水平非常高。在英国读书的时候,我也常常听人提起意大利这个体系,大家都说:既然已经在欧洲了,就应该去看一看。于是我也动了这个念头。

    2001年,我在英国北方皇家音乐学院获得了全额奖学金。到了2002214——情人节那一天,我和我的先生一起去了意大利的伊莫拉。在那里,我第一次见到了弗兰科·斯卡拉,也见到了拉扎·贝尔曼。

    当时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。斯卡拉先生对我先生说:她为什么还需要来这里学习?她已经弹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好了。当然,这是非常意大利式的幽默和夸奖,他本人也很风趣、很有魅力。但对我来说,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需要、也很愿意继续学习的人,我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不足,所以我还是决定留下来继续深造。

    后来我有幸跟随拉扎·贝尔曼学习。不过很遗憾的是,我只跟他学习了一年半的时间,他就去世了。其实我当时非常希望可以跟他学习更长的时间,但现在回想起来,也很感恩那一年半的经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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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拉扎·贝尔曼(1930-2005

    在这段时间里,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,尤其是舒曼、肖邦,以及普罗科菲耶夫等作曲家的作品。他曾对我说:你已经弹得非常、非常好了。但如果我还能再教你什么的话,那就是——不要让技巧走在音乐前面。

    他的意思是,当技术达到一定高度之后,很容易出现手比心快、手比耳朵快、甚至手比大脑快的情况。他提醒我,要真正去体会音乐内部的张力——正是这些不容易、这些阻力,让音乐变得更有生命力。

    他还用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来形容音乐的关系:音乐不只是你追我赶,而是我拉着你,你拖着我的一种互动与牵引。这种张力与牵制,才构成了真正有深度的音乐表达。

    同时,斯卡拉也给了我很深的启发。刚去的时候,我不会说意大利语,而他几乎只讲意大利语。但非常奇妙的是,我们的课堂却常常从头笑到尾——因为在音乐里,我们完全可以沟通。

    他弹一两句,我就明白他的意思;我再弹,他也能理解我。虽然语言不通,但在音乐中是完全相通的。这让我深刻体会到:音乐其实是不需要语言的,它本身就是一种最直接的表达方式。

    他告诉我,在宏大的音响里,更需要呼吸和气息。很多钢琴家技巧很好,但可能忽略了音乐里的沉默,而这些沉默恰恰是音乐最珍贵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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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居觐与阿格里奇


    林:的确,这些钢琴大师的教学都各有各的特点。我听说,您与约尔格·德穆斯(Jörg Demus)也学习过?

    居:是的,我是在2000年参加在中国台湾举办的莱谢蒂茨基国际钢琴比赛,评委席上有约尔格·德穆斯。他非常欣赏我的演奏,并邀请我第二年前往萨尔斯堡音乐节参加他的大师班,同时还录制他的作品。我正是通过这个契机认识了德穆斯大师。

    回头看,我的人生似乎总是这样一环扣一环——在某个阶段,自然会遇到一些重要的人,从而引发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。我是在200112月认识德穆斯大师,而在20018月的夏天,我就已经去了萨尔茨堡,跟随他上大师班。他教会了我很多。

    德穆斯是一位非常苛刻的老师,但很荣幸他对我的演奏十分认可。他曾说,在他看来,能真正弹好勃拉姆斯作品的人只有两位——一位是他自己,另一个则是居觐(我当时比赛演奏的正是勃拉姆斯作品118套曲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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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约尔格·德穆斯与他的经纪人曼弗雷德·扬(2016年)

    当时在比赛上,还有一个小插曲让我印象很深。在比赛进入决赛时,有一位选手临时弃赛,按规则应由第七名递补进入决赛。但这位选手因为没有和乐队合过,指挥和乐队拒绝让他直接上台,因此他几乎失去了这个机会。

    我是最后一个演奏的,而且发挥得很好。听到这件事后,我主动提出:我来给他伴奏。于是,在我演奏结束后的大约20分钟里,相当于一个加赛的时间,我在后台戴上眼镜,快速试了一遍李斯特的协奏曲的二钢乐谱,然后就直接上台为这位选手担任了二钢。

    现在回想,这也算是一种见义勇为。我并没有多想,只是觉得他很不容易——好不容易进入决赛,却因为这样的原因失去机会,我应该帮他一把。也许正是这件事,给德穆斯大师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他大概觉得,我在那一刻完全把自己置之度外。

    事实上,那次伴奏我完成得也很好。尽管事先从未与那位选手合作,但配合得非常顺利。最终,这位选手获得了第五名(决赛共六人)。之后,德穆斯大师邀请我录制他的作品。

    在教学中,他也非常直接地指出我的问题。他认为我在演奏时肢体语言过多,这是不必要的。他要求我在演奏时坐如钟,保持稳定、内敛的状态。而他自己弹琴时,也正是如此——极为克制而专注。

    也是在他那里,我第一次更深入地接触并认识了早期钢琴(历史乐器),后来,我也继续深入学习了早期钢琴。可以说,一切都是由此不断延展:在加赫贝格(Gahberg am Attersee)结识了后来成为我先生的人,他又带我去了伊莫拉;在那里,我遇见了更多大师,在音乐的世界里几乎流连忘返。

    再后来,我旅居弗伦伦萨,逐渐沉潜下来。我常常开玩笑说,自己像一个专业潜水员”——长时间沉浸在音乐之中。而练琴,对我来说,也始终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。


    林:从萨尔茨堡跟随德穆斯大师学习、接触历史乐器,到后来在欧洲不断深造、演出与录音,您的艺术道路似乎逐渐走向成熟。能否谈谈您录制并获得德国古典回声大奖的那张唱片?那次录音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?

    居:嗯,那场唱片里有贝多芬热情奏鸣曲、舒伯特的D.958、车尔尼的罗德主题变奏。

    说到这里,我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曾经有一次,我听到欧洲的一些乐评人说过非常绝对的话——他们认为亚洲人是弹不好贝多芬。这种说法,在二十多年前甚至并不算少见。

    但当时我听到之后,其实是被深深刺痛的。因为我一直有很强的民族自豪感,我当时就觉得:这不可能!音乐是没有国界的,不存在某个种族就一定更擅长演奏某种音乐。只要你认真去学习,就一定可以理解并演奏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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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来,我也系统地学习了早期钢琴的演奏与风格。我认为自己对贝多芬、对舒伯特的理解,是建立在深入读谱和长期积累之上的。尤其是在后来录制贝多芬唱片的时候,一些欧洲的乐评人也给予了肯定——他们认为我的演奏既有东方人的细腻,又具备西方音乐传统中的逻辑性,同时对乐谱的研究也很深入。

    我自己确实非常喜欢读谱。我觉得读谱就像解谜一样,非常有趣。

    在参加比赛的时候,比如在柴赛上,我当时的演奏风格可以说是非常强烈、非常有冲击力。艾莉索·维莎拉兹说我的演奏像一辆坦克。这当然是一种形容——那时的我,更多是一种力量型的表达。

    但后来在欧洲学习、生活,慢慢被那里的文化和音乐环境所浸泡,我的音乐也逐渐发生变化。可以说,从坦克变成了潜水艇”——越来越向内,更加内省、安静。慢慢地我明白,在音乐中,安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。有时候,音乐中最美的部分,反而是那些休止符。

    我也很感谢自己一路以来做出的选择。因为正是这些经历,让我能够不断在音乐中被浸泡,被塑造。音乐本身,才是最重要的力量。

    我常常这样形容:如果还没到散发香气的时候,那就继续在音乐里泡着;等到时机到了,自然会散发出来。我也经常对学生说,音乐是不能作假的。它就像一面镜子——你内心有什么,就会反映出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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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们常说长痛不如短痛,但在音乐中,其实没有这种说法。真正好的音乐,是永远的痛。因为没有这种深层的情感体验,是无法触及作曲家灵魂深处的。这一点在舒伯特的音乐中体现得尤为明显。他的音乐表面上非常优美,但内在却常常充满痛苦。那是一种带着眼泪的微笑,或者说带着微笑的眼泪

    比如舒伯特D.958号奏鸣曲的第二乐章,就是降A大调。这一次我52日的音乐会中,也会演奏贝多芬的第110号钢琴奏鸣曲,它同样是降A大调。我一直觉得,降A大调是一种非常温暖、接近天堂光芒的调性。

    贝多芬在奏鸣曲(作品110)开头写着“con amabilità”,意思是以充满爱的方式演奏。我常和学生说,这种,不是表面的,而是需要在生命中反复体验、被浸泡之后,才能真正表达出来的。它既简单,又温暖,同时具有极强的抚慰力量,甚至可以直击人的灵魂。

    在意大利语中,还有一个词“con anima”——意思是带着灵魂去演奏“anima”就是灵魂的意思。所以,不只是演奏者要用灵魂去表达,听众也需要用灵魂去聆听。就像贝多芬所说的那句话:愿来自心灵的,归于心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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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林:您刚才提到读谱像解谜,以及通过长期积累去理解作曲家的语言。在您那张获奖唱片中,除了贝多芬与舒伯特之外,还特别收录了车尔尼的《罗德主题变奏曲》,这也是您52日在音乐会上要演奏的曲目。相较于前两位作曲家,车尔尼似乎长期被简化为技术训练的象征。您在深入研读他的作品之后,有没有发现一个被忽略的车尔尼

    居:的确,很多人对车尔尼是存在一定误解的。他不仅仅是一位练习曲作曲家,更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教育家。除此之外,我始终认为,他的音乐本身也具有相当深刻的音乐性,是值得认真发掘的。

    比如他以罗德主题写的变奏曲,整部作品大约包含五个变奏。每一个变奏都有非常鲜明的性格:有的灵动,有的优美,有的偏炫技,也有带有自我反思意味的段落,还有一种更偏自我呈现、甚至可以说具有某种沉浸感的表达。到了最后一个变奏,还会加入类似华彩乐段(cadenza)的处理,最终再回归主题,形成一个完整而闭合的结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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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法国钢琴学派泰斗伊西多尔·菲利普编订的车尔尼《罗德主题变奏曲》

    正因为如此,这类作品能够被广泛演奏,是有其内在原因的——它很好地体现了车尔尼身上古典的严谨浪漫的情怀的结合。在他的作品中,技巧始终是为音乐服务的。如果演奏者具备足够的能力,即便是看似练习曲的作品,也完全可以弹得非常有音乐性。

    以他的练习曲为例,比如大家熟悉的《作品599》《作品849》《作品299》。在我看来,《作品599》的音乐性其实是非常强的,甚至可以说是最值得认真对待的一本。


    林:的确,《作品599》每一条练习都应该被仔细演奏,而不是简单跳过。很多老师可能会选择性略过一些内容,但我反而认为,这里面有很多非常细腻、非常有价值的细节。您觉得呢?

    居:非常对!例如对于声音的研究、手指的独立性——从一开始就要让学生理解:每一个手指都是重要的,但在演奏中又必须学会层次的区分;双手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。《599》中对于连线(legato)、句法以及触键的要求,其实是非常严谨的,这对将来演奏古典奏鸣曲会有很大帮助。


    林:尤其是《599》最后一部分的旋律练习,我个人觉得非常好,但现实中却常常被忽略。

    居:事实上,这一部分对于培养孩子的音乐性非常关键。所谓寓教于乐,这些练习曲本身完全可以成为理解音乐的入口。因此,当有人说车尔尼的练习曲“很无聊”时,我其实并不认同。我反而觉得,如果真的觉得无聊,可能是因为没有真正进入音乐本身,或者是长期受到某种单一、机械化演奏范式的影响,从而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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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车尔尼的作品数量非常庞大,尤其是一些更高阶的练习曲(比如后期更综合性的作品),不仅技术难度更高,而且包含了大量综合性的音乐要素。


    林:他甚至还改编过贝多芬交响曲(如四手联弹版本),这也说明他其实是一位非常全面的音乐家。

    居:嗯!只是很可惜,现在这些作品在舞台上演出得相对较少。如果有机会去系统地接触、演奏他的作品,其实会打开一个新的视角。就像我最近一段时间比较集中地演奏他的作品,就明显感受到这种重新发现的过程——确实非常有意思。

    我想,未来也可以继续把他的其他作品带到舞台上,让更多人重新认识这位作曲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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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林:在我们刚刚的交流中,您提到通过深入研读车尔尼的作品,会产生一种重新发现的过程——从被简化的技术训练,回到音乐本身的丰富性。这种重新理解作曲家的经验,其实也让我想到另一位与他有着重要关联的作曲家——李斯特。

    在您这次音乐会中,还将演奏《旅行岁月》第二集《意大利》。这部作品本身就与地域文化、个人经历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。而您又曾长期生活在意大利。想请您聊聊这部作品。

    居:我第一次去意大利,是在上个世纪末——这样说起来好像已经很遥远了。那是1999年。我获得了意大利文化处提供的全额奖学金,前往锡耶纳基吉亚纳音乐学院(Accademia Chigiana di Siena),在一个月的时间里,跟随意大利钢琴家米凯莱·坎帕内拉(Michele Campanella)学习。

    那一次经历,对我来说文化上的震撼是非常深的。其中有一个瞬间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有一天,我坐在坎波广场(Piazza del Campo),看着周围的人们慵懒地躺在地上,吃着冰淇淋,听着孩子们的笑声,感受着叶阳的轻吻。就在那一刻,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:在你未来的人生当中,你会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。

    那个声音非常清晰。我当时觉得不太可能,但后来事实证明,确实如此——我后来真的有机会在意大利生活了。

    其实,意大利对我来说从来不陌生。因为我父亲研究西方歌剧,我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。家里常常播放磁带,听威尔第、普契尼,从小就浸润在这样的音乐之中。

    后来我真的在意大利生活,尤其是在佛罗伦萨——钢琴早期发展的重要城市之一,同时也是世界上艺术品最为集中的城市之一。可以说,那里的每一块砖都有故事。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浸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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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拉斐尔《圣母的婚礼》Sposalizio della Vergine

    《旅行岁月》第二集《意大利》,比如说,第一个作品,《婚约》是献给拉斐尔的,那幅画我也亲自去看过。它所表达的,是圣母的贞洁,以及一种完全的奉献精神。再比如第三首《罗沙小调》,它所呈现的是诗人罗沙在流放过程中,仍然坚守自我、保持内心倔强的一种精神状态。

    当然,第456首则是三首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。这三首作品对我的触动都非常深,可以说是真正深入我心。

    我也经常跟学生说,李斯特是学习音乐、尤其是钢琴演奏者中,一个几乎完美的成功范例。他在人生中获得了掌声、鲜花,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;同时,他也是一位极其高产的作曲家,还是一位伟大的演奏家,并且培养了大量学生,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
    更重要的是,他在晚年找到了自己的信仰,并最终走向宗教。他的一生经历了多次转变,尤其是在《旅行岁月》之后,他逐渐从单纯的演奏事业,转向更深层的创作与精神追求,对艺术与宗教进行了重新的思考与淬炼。

    《但丁奏鸣曲》可以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、直击灵魂的拷问。这部作品本身便源自但丁《神曲》的三重结构——地狱、炼狱与天堂。正如莎士比亚所言:地狱是空的,恶魔在人间。这句话恰恰点出了作品对于人性深处黑暗面的深刻揭示。

    我之所以非常喜爱《但丁奏鸣曲》,正是因为它不仅描绘了人性中的一面,更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命题:人类是否需要救赎(redemption)。在我看来,这部作品所传达的核心,正是人对信仰的需要、对救赎的渴望。这一点,不仅是但丁《神曲》的主题,也深刻触动了李斯特的内心,成为他创作这部伟大作品的重要动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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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这幅画是为李斯特钢琴作品《Après une lecture de Dante(但丁读后感)》创作的配套插画,它收录在李斯特《旅游岁月》(Années de Pèlerinage)第二集《意大利》的乐谱版本中。

    这幅插画的作者可能是法国19世纪的插画师 Édouard SuccèsÉdouard Success),他是当时为音乐出版物绘制装饰性插画的艺术家之一。